第293章 上官宏暗提防,她是危險人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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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宏轉過頭看他:“你當真以為,此女僅僅是與我們志同道合,欲鏟除奸佞,匡扶朝綱?”
李崇晦眉頭皺起:“難道不是嗎?她所做之事……”
上官宏打斷他:“她所做之事,自然于國于民有利,也于我們的大計有利,但你可曾細想她的行事風格?”
李崇晦越來越糊塗:“卑職愚鈍,請大将軍明示。”
“她不敬畏皇權。”上官宏一字一頓,道出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。
短短六個字,卻讓李崇晦心頭一震。
他下意識想要反駁,想說程恬在禦前應對得體,恭謹謙卑,何來不敬,但話到嘴邊,卻又噎住了。
因為他猛然想起,無論是面對自己,面對上官宏,還是面對陛下,程恬的态度似乎真的相差不大。
他腦中飛快地閃過與程恬接觸的種種畫面,她侃侃而談,謀定後動,将朝堂風雲皆視為棋局,超然冷靜。但仔細回想,可曾顯露過尋常臣子對天威該有的敬畏?
“她只是……膽識過人,性情堅韌……”李崇晦試圖解釋,卻發現自己這話說得太過勉強。
上官宏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,語氣更沉:“她只是表面上恪守臣禮,但內裏缺乏真正的敬畏。她敢于算計所有人,甚至利用皇權來達成自己的目的。你覺得,這是一個尋常女子該有的心态嗎?”
他搖頭,接着感嘆道:“老夫在朝數十年,見過形形色色的人,忠臣良将,奸佞小人,野心家,投機者……程恬和他們都不一樣。”
當初在玉真觀籌謀治蝗之時,上官宏就已經看出來了。
程恬尊的是“理”,“法”,“勢”,卻未必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。
李崇晦啞口無言,數九寒冬,他的額頭滲出了汗。
他仔細回想,越想越覺得上官宏所言非虛。
程恬的膽識謀略,以及她對局勢的掌控欲,确實遠超常人,甚至逾越了界限。
上官宏又說道:“所以,老夫以為,陛下近來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,就是給了程恬诰命,将她封為晉陽縣君。”
“為何?”李崇晦再次不解。
怎麽聽起來,這诰命仿佛不是件好事了。
上官宏隐有深意地說道:“把她納入朝廷體制,用爵位、品級、俸祿這些東西拴住她,讓她成為‘自己人’,如此一來,她行事便多了層束縛,也多了份顧忌。
“否則,以她的心智手段,游離于朝廷之外,行事更無所忌憚,那才真是不可控的危險。”
如今程恬是晉陽縣君,是朝廷命婦,她的所作所為,至少在明面上需要遵循這個身份所帶來的規矩。
這樣,上官宏這才能更放心地看着她,利用她。
李崇晦聽得實在不安,忍不住又站了起來,在書房裏焦躁地走了兩圈。
他并非愚鈍之人,上官宏的話一下劈開了他之前未曾深思的迷障,甚至令他悚然。
“大将軍,您是懷疑,程娘子背後還有別的勢力?比如……某位親王?”
他只能想到這個可能。
上官宏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說道:“有沒有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現在表現出來的能力與心性,已足夠讓人警惕。無論如何,與這樣的人合作,我們需加倍謹慎,既要借其力,亦要防其心,至于其他的,且行且看吧。”
他不再繼續這個令人不安的話題,轉而将今日與程恬王澈商議的方略,簡略地向李崇晦複述了一遍。
包括對戶部右侍郎之位暫取守勢,推趙主事另謀他職,對京兆尹之位假放煙霧彈,真推鄭懷安,整合金吾衛,直擊神策軍。
并在今冬兵分兩路,一路繼續暗中追查鹽鐵和賣官鬻爵的線索,另一路通過兵部關注邊關,謀取軍功,并查找軍饷貪墨證據。
李崇晦聽完之後,不得不承認,程恬的謀劃确實頗為周密,而且針對性強,與他們的目标高度一致。
他思索了一會兒,确認道:“那我接下來,便在刑部繼續深挖河南案,牽制田黨?”
上官宏看着他,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:“你個臭小子,才認識她多久,就把她的話當聖旨了,你自己的主意呢?你在刑部,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,就只知道按她的方略走?”
李崇晦被訓得一愣,有些讪讪地笑了笑。
随即他坦然道:“程娘子說的确實在理啊,而且我如今在刑部,首要任務自然是查清積案,這與程娘子的方略并不沖突,反而能相互呼應,彼此配合。”
他在刑部深挖案底,既能牽制田黨,又能鍛煉能力,還能積累政績,一舉多得。
上官宏嘆了口氣,語氣緩和了些:“對是對,但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斷。如今刑部是你的半個地盤,案子如何查,查到什麽程度,哪些人可用,哪些線索要緊,你要心中有數,不能全等着別人給你指路。旁人再有謀略,也不可能事事替你顧慮周全,你才是刑部侍郎。”
他愈發無奈:“唉,老夫還以為你有些長進了,看來還是缺了點火候。罷了罷了,你就先在刑部待着,按計劃行事吧,不過,需多留個心眼,莫要從頭到尾被她牽着走。至于金吾衛那邊,由王澈接手你留下的人脈資源,倒也合适。”
李崇晦只是笑,不接這前面的話茬。
他誇贊道:“王澈進步很快,為人也踏實可靠,是可造之材。”
提到王澈,上官宏沉思道:“不過,王澈這邊,或許可以再多做些文章。”
李崇晦疑惑:“大将軍的意思是?”
上官宏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崇晦,你說若是找個理由,将王澈調出長安一段時日,比如讓他兼領一個兵部的閑職,或者去某個折沖府挂職,如何?”
李崇晦一愣,随即明白過來:“将軍是想将他與程娘子暫時分開,削弱她的助力,有必要如此防備嗎?”
老将軍不僅是防着程恬,連帶着對與程恬關系最密切的王澈,也起了考察與制衡之心。
可在李崇晦看來,金吾衛如今正需得力之人,王澈留在長安,正好接手他留下的人脈,也能在未來配合鄭大人。調他出去,豈非自斷臂膀?
上官宏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說“你果然還是太嫩”。
他緩緩說道:“讓他去兼領一個兵部的職務,比如某個邊鎮的行軍司馬,或者去某處督辦軍械糧草。一來,可讓他真正接觸邊軍事務,打開眼界,積累軍功和資歷。
“二來,也可拉開他與程恬的距離,看看離開了她的謀劃與影響,王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,他的想法又會是如何。有些人,離得遠些,反而看得更清。”
上官宏認為,這不是防備,是多一手準備。
若程恬真心為大局,自然不會反對王澈有更好的前程。
李崇晦欲言又止。
上官宏不由得瞪起了眼:“罷了,跟你這榆木疙瘩說這些也是白費口舌。你且先去忙你的刑部吧,把袁成那邊的消息核實清楚,邊關之事不容有失,個中分寸,你自己把握。其他的,老夫自有計較。”
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,李崇晦躬身行禮,默默退出了書房。
門外天地一片素白清冷,他站在廊下,心中五味雜陳。
大将軍的擔憂不無道理,與程恬合作,竟比他想象的更為複雜。
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,轉身,走向無邊雪色。
這樣一看,刑部的卷宗,或許比人心要簡單得多。
書房內,又只剩下上官宏一人。
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剩茶,卻沒有喝,只是望着窗外飄揚飛舞的雪花,目光深邃。
與程恬合作,是必須的,他們目前亟需她的才智與大局觀,但在合作的同時,也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惕,提前預備好制衡之法。
此女心思太深,偏偏又缺乏應有的敬畏。
她是斬向北司的利器,也可能是把雙刃劍。
“王澈……”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,眼中光芒閃爍不定。
是時候看看,這把“刀”的柄,究竟能握在誰的手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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